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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快訊) 十七歲,那個我正在試著解讀自我的青蔥歲月~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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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】散文組三獎:無染

台北區

作者/青春博客來編輯室 2019-10-15

【編輯室報告】
青春博客來與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合作,節錄刊登優秀作品。
由台積電文教基金會、聯合報副刊共同主辦的「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」系列活動。二○○四年首屆舉辦至今,吸引了無數的青年寫作者參與。(文字由聯副提供)


 青春大作家 ╳ 聯合報副刊 ╳ 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 ╳ 散文組三獎



無染

文/顧望 


幼稚園的廁所是在教室後方,一個四面牆壁都鋪滿了白瓷磚的空間。那間廁所給我的印象,始終是寬敞一詞。似乎有挑高,也或許是因為從孩童的眼光看出去,一切都那麼令人驚詫、著迷而新奇。白天陽光從玻璃窗照進來,白瓷磚便把整間廁所反射得亮晃晃的。廁所中間是一道約八十公分高的矮牆,分出男女廁所。每天吃完點心或午餐後,老師總會要所有人一起去上廁所。站在小便斗前,同學往往討論著我興致缺缺,至今已毫無印象的神奇寶貝超世代。相對地,我一直記得的,是上完廁所後,我常站在那堵只到我胸口的矮牆前,看著女生們一個個坐在馬桶上,和男生一樣,嘻嘻哈哈地聊著天。無數次,僅僅六歲不到的我,定定地站在那裏,好奇而專注地看著別人,不同性別的,脫下褲子和內褲。

 

關於對別人的身體感覺驚詫、著迷而新奇,這是我最早的記憶。我清晰記得那些純粹的好奇:為什麼她們上廁所總要坐著?她們的身體,她們遮遮掩掩的身體藏著什麼?

 

而這些驚詫、著迷而新奇的疑惑,在國小四年級時終於解除,或說崩解。那是一個半天課放學的下午,我偷偷打開家裡的電腦玩摩爾莊園,竟意外地看到一絲不掛,沒有馬賽克的光裸女體,靠在一臺臺名貴跑車邊,嫵媚笑著的照片。那一瞬間的感覺或許就像哥倫布為了傳說中的東方香料遠航,終於登上西印度群島,看到那些原住民族的心情。與其說震驚,不如說狂喜。當下,彷彿那些驚詫、著迷與新奇的感覺抵達巔峰,我跑到浴室裡關上門,脫下褲子撫摸自己,興奮地笑著,哈哈,你們女生再也沒有祕密了。

 

我記得,坐在浴室地板紫色瓷磚上的那個午後,一個長久迷惑被解開的午後,我心中難掩興奮。說來羞赧,但那個感覺確實恍如從黑暗中啟蒙。

 

然而,哥倫布始料未及的是,多年後並沒有找到香料,卻開啟了充斥著鮮血兵戎的哀傷混亂年代。

 

-

 

什麼時候我開始喜歡ㄇ的,為什麼我竟沒有發覺?

 

也許就是隔宿露營那夜吧。也許更早,也許更晚。露營晚會後人們各自回到帳篷裡的深夜,也許是因為睡不習慣,我在一片打呼聲中倏地醒來,轉過身子正要繼續睡下,卻看見好友ㄇ安詳入睡的臉龐。霎時我睡意全消,睜大眼睛看著那張臉——

 

彼時月亮升至中天,從帳篷的通風紗網灑下來,照得他的雙頰一片銀白,收盡暮雲溢清寒,四下寂寂,只有蟋蟀唧唧在山坡營地迴盪。我忍不住伸出手,想去摸一摸那張臉龐。只要摸一下就好,我告訴自己。天幕蒼藍,我的身軀距離他不到半公尺,手指卻在空中顫巍巍地猶豫著。──那是素日和我插科打諢、機敏互嗆的雙唇;是總充滿逗弄其他同學的點子,而亮起來的眼睛;是總在泳池中,手臂駕御池水如蝴蝶透明翅翼振湧,而濡濕的、淋漓的頭髮。此刻,宛如一頭雄獅,在山野間無染的月色下沈睡。

 

那是ㄇ的身體。

 

究竟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ㄇ的,我竟沒有發覺。事情變化得太細微,在校園平靜呆板生活中,恍惚之間的某一天,我習慣起到學校時往他的座位看一眼;習慣起補習後回到家的夜裡,找藉口傳訊息給他,直到看到他寫來「晚安」才安心入睡;也習慣起中午離開教室前,轉身問他要吃什麼,再小心翼翼地端到他桌上,卻不記得我們曾一起站在合作社長長隊伍中排隊買便當;習慣在定期考前週末的一片慌亂中,突然接到他懶洋洋地打電話來要我教他數學,我便立刻拋下沒背完的英文單字,喜孜孜地衝出門,卻忘了以前我們曾如何雀躍地早早約好星期天一起去做報告。許久以後,我才發現似乎從某一刻起,我早已不再是他的朋友,但我不知道。那時的我,我想,就算知道了也不在意吧。

 

習慣突然,習慣從穩定變得只剩突然。習慣像一角沾進墨水瓶的衛生紙,細密無聲,一毫一毫地濡濕,從潔白染成深一塊淺一塊的灰濁;習慣像衛生紙,ㄇ總是多愁善感,每當他鬱悶地坐在教室時,我便急忙去探問他身旁的人發生什麼事,然後試著逗他開心,再回到自己一個人的座位。習慣像衛生紙。

 

無論如何,我以為一切都像那個秋天下午一樣晴暖,但正是那天,經過教室走廊時,ㄇ站在牆邊漠然地看著遠方,然後,忽然,他叫住我。起初我很詫異他會叫我,畢竟他已經鬱鬱不安好幾天了,我很高興以為可以幫上一點小忙,於是他說起最近市議如沸的那些新聞:

 

「前天晚上我去打球的時候,居然被一個男的問說我今天晚上有沒有空。」

 

「我很害怕,我簡直難以想像我身邊有朋友支持這樣的東西。」

 

「如果你不能改變你這方面的立場的話,我想我會漸漸遠離你。」

 

前幾秒我幾乎失去理解能力,後來才慢慢開口說話,試著和他解釋辯駁。但所有的語言都失效了。我試著解釋他被騷擾,和公共議題,和我們能不能當朋友並沒有關係,但所有的解釋,似乎都只是為了掩飾、抵擋瞬間朝我襲來的巨大不安:為什麼那麼努力經營的一段關係,連一個陌生人的騷擾都抵擋不了。我不明白。

 

我不了解他,也不了解我自己。直到那一刻我都還不知道,還不相信,自己就是所謂教壞囡仔的黑暗勢力;我還以為那只是我的公共議題立場。

 

-

 

後來長達三個月的日子裡,我不斷反省我究竟做錯什麼,「我喜歡ㄇ」這個想法,最後也無可避免地閃現。但我不明白,當班上悄聲議論著女校的某位同學,當我站在幼稚園女廁的矮牆邊,當我坐在家裡紫色瓷磚地板上的那個十歲的夏天,那些時刻,那些感覺難道不是真的嗎?

 

過了更久我才回想起國小六年級的那個初夏。

 

行將畢業,那節下課同學們聚在走廊上,恣謔幼稚地說著誰喜歡誰之類的話題。班上的一名男孩,有著小學生鮮少有的溫和,沉靜地站在花臺旁,也不參與這些八卦的談笑,只是靜靜在旁看著。遠遠地,就可以看見他有時淺淺的一笑。人群喧嘩之間——我想起來,那是我第一次對男生有這樣的感覺——我忽然有股衝動,靠到了他的胸前,背脊貼著他因為酷愛打籃球而結實的胸腹,仰著頭,輕輕地看著他的臉龐。我沒有和他說一聲什麼,他也不置一詞。談笑繼續著。

 

十二歲的我只覺得快樂,卻沒有多想這是什麼感覺,更不知道別人可能無法體會這種快樂。

 

我們身處的社會是這麼簡單,社會學老師說,我們依靠分類與標籤,來獲得穩定感,而那些無法分類的,就會被視為不潔。是因為這樣嗎?我並未學過如何分類自己,也不懂得如何認識自己,不知道像我這樣愛著所有可愛男孩女孩的心情,居然是少數。我偷看女孩們綁馬尾時,顯得格外隆起的胸脯;社群網站上,我也在男孩們的腹肌上點愛心。瞻彼淇奧,也聽雎鳩關關。我首先有了愛,然後才有性別。我起初不知道這有什麼特別。

 

ㄇ離開之後,我越來越迷惑如何交朋友。當同學們在球場互相撞擊擁抱,或模仿A片裡的動作體位在教室玩鬧,或和那些公開出櫃的同志們開玩笑,雖然我和他們一起笑,也和他們一起討論女優,但我心裡明白,我心裡害怕,一有不慎,他們之中的某個人就可能在某天成為我的性幻想對象,然後再失去一個朋友;當我和暗戀的女孩,在準備跨校聯合迎新的工作中,得到有意無意,卻超出旁人的親密互動,我也不明白這到底是曖昧,或如那些我始終不敢回應的耳語,他們以為我是同性戀。

 

若即若離,似是而非。我不知道如何認識他們,更不知道如何認識我自己。我不知道如何像那些陽光自得,適應良好的同志一樣,公開談論自己,然後和大家一起嘻笑;我也不知道如何避開那些美好強壯青春的身體不看。我是染雜的,是不確定的,即使公開支持同性婚姻的老師,也會在課堂上也許無意地說:「雙性戀呢,就是有的人胃口特別大!」

 

「驚詫、著迷而新奇」有時我會想起最初的那份心情,那樣從孩童的眼光看出去的世界,那份後來每一次的情不自禁裡,我最純粹的感覺。無論如何,愛是真的,愛是真心。我喃喃唸誦這句話,像是一句咒語。

 

 

#本文與〈尋光〉並列散文組三獎


   作者簡介  
顧庭弘,筆名顧望。

2001年2月生於台北,建國中學人文暨社會科學資優班三年級。

 

  得獎感言  
2019年對於台灣的LGBT+族群無疑是具有標誌性的一年。能在這個時刻以這個獎項、這份作品標記自己的十八歲,是我的莫大幸運。謝謝評審老師們。
謝謝所有的緣分,謝謝屁孩、柴犬、胖胖、CKDC跟CC老師。謝謝爸爸、媽媽與家人們,是你們讓我相信有人永遠支持著我。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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